• 被领导教育了

    2009-10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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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 28号下午,从通州采访完一个特别无聊的小活儿,坐八通线到四惠东下车准备回家,还没出地铁站手机就响了。编辑小樊说,早上昌平有一条藏獒连着咬伤十几个人。我对这个题并没多大兴趣,看看表,已经下午五点半了,对早上发生的事儿还能采到多少完全没信心。但小樊一向用“好说话”这样的词儿来捧我,我只好把活儿应下来。
        线人都不是第一目击者,我被稀里糊涂地指引到积水潭医院,但并没有在记录上查到伤者。没办法,只好给兄弟报社的记者挨个打电话,才知道大家下午就从昌平采访回来了。天色已黑,我看看口袋里还有400多块,咬咬牙拦辆出租,直奔昌平区医院。
        7点多赶到昌平区医院,打听到骨二病房,挨个病房问,终于找到了四名还住院的伤者。“小伙子,你是今天第五拨记者,也是最晚一拨,辛苦阿。”受伤的老爷子说,弄得我哭笑不得。伤者都是皮肉伤,最重的就是小腿上的口子稍大些而已。我怀疑这狗肯定不是传说中的藏獒。
        一个姓刘的男子是狗主人的邻居。从他和其他伤者的描述中,我对狗主人有了个初步的印象:粮库工人,明年退休,老婆刚办完丧事,家中欠了一屁股债,狗是拣的。这狗对熟人一向很亲,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连认识的邻居也咬。

     

        8点,我在医院门口拦了辆黑车,往事发地南口镇赶。南口铁道医院对面的胡同里,就是狗主任所在的粮库宿舍。摸黑走了一段路,看到了传说中的两层简易房。我问一个老大妈,赵XX住哪里,老大妈一指一层一间小破屋,说就是这里。
        我刚敲了敲门,一个年轻人就把门从里面打开了,屋里一个中年男子说,进来吧进来吧。屋子很旧,光线较暗,里面陈设很简单,茶几上的锅和盘子里面是点剩菜。“出了事儿之后,儿子都不肯吃饭,我这刚热热吃两口剩饭。”老赵边说边抽烟,“出了事儿之后我就光抽烟了。”
        这条狗是他今年4月份在路边拣的,不是什么藏獒,而是一条根本不值钱的串种。拣的时候是条七八斤的小狗,后来长到70公分长,脑袋小,尾巴短,毛色不纯,走路外八字。老赵越看这狗越难看,一直不太想要这狗,说谁出钱谁就买走。有人说出200块买,结果一看狗这模样,就反口了。老赵没办法,只好自己留下了,6月份给狗上了户口,打了疫苗。
        这狗懂人话,通人性。“你烦了,跟它说,你外面呆着去。狗就低头出去趴着。”邻居什么的熟人来了,狗就很乖,不熟的人来了,狗就很凶,有时候不得不栓到屋后去。被咬的邻居老刘平时和老赵一起遛狗,和这条狗的关系很不错。
        这一年,老赵的媳妇得了动脉血管瘤,一直在宣武医院住院。为了伺候媳妇,老赵请了好几个月的事假,儿子也辞了工作照顾妈妈。平时在家,就这条狗陪着他们。
        老赵拿着一堆媳妇住院时候的账单,粗算就40多万。“19号媳妇刚出殡,办完事儿家里欠着好几万的债。别人问我还有钱么,我说有阿,我医保本上还好多钱呢。”
        媳妇去了,家里生活一团糟,老赵也没心思养狗。28号早上,他给朋友打电话,想把狗送给朋友养,朋友同意了。“那时候,狗就趴在我旁边,歪着头看我打电话。”老赵说。
        打完电话,老赵带着狗出去溜达,看见邻居还开几句玩笑,狗也很安静地不说话。7点半,老赵出门去厂里请假,然后去找朋友,想把狗的事儿今天就处理完。不一会儿,就听说狗跑出来咬人了。
        遛狗的时候,老赵会把狗栓上,平时狗就锁在屋里。老赵家外屋是塑料拉门,当天早上,这条狗居然把一块儿塑料板掀开,从缝里钻了出来。从宿舍对面的南口铁路医院开始见人就咬。
        十分钟后,老赵赶了回来。狗看见老赵,一下就安静了。老赵一边骂着这狗,用铁链把它栓在家门口。一边安抚身边三个受伤的人,拦车送他们去昌平区医院。临走时,老赵从家里拿了三千块钱。伤得重的,花了两千多医药费。一个轻伤的人,老赵给了三百。还有一个人之有裤子破了,老赵掏口袋,只有一百块钱了,都给了那个人。
        老赵正陪人看病呢,有消息传来,狗又咬人了,原来它从链子里钻出来了。老赵赶快骑自行车往南口镇赶。他一到,狗又安静了。老赵的自行车链子掉了,他把狗交给邻居老刘牵着,自己去找别的朋友借车。没想到,他一走,狗又翻脸了,把老刘也给咬了。老赵只好打电话报警,自己把狗拦住。
        警察来了,老赵按着狗,警察用麻醉枪把狗放倒,然后用胶带把狗嘴缠上,这才把狗运走。
        伤者陆陆续续地在统计,有说法是16个人,有说法是21个人。社区周主任一直在统计。大部分伤者自己垫付的医药费。周主任知道老赵的家境,帮着垫了一部分钱。老赵知道了,从家里拿出最后的两千多块钱,都给了周主任。周主任写了个收据给他。
        下午,一拨又一拨的人找找到老赵家。老赵就一句话:“我肯定赔,砸锅卖铁也要赔。被咬的有俩老人,还有一个小孩,我心里过意不去阿。那孩子是我一朋友的孩子,平时关系都不错的。”
        大部分被咬的人,老赵还不认识。他让社区主任列出单子,第二天他要挨个登门道歉。
        聊到最后,老赵突然问我:“你也是南口人吧。”我才知道,他一直把我当成镇上人。我说不是阿,我认识老刘什么的都是在医院里。他才哦了一声。
        “我真是没想到养了个祸害。”老赵反反覆覆地说。“我跟警察说,你们把狗弄死吧,警察说不行,要按程序走。”老赵说,还有警察私下建议他,把狗领回去,天黑找个没人地方自己弄死。
        有人要出钱买狗,说看上这狗凶猛,能护家。老赵没看对方掏多少钱,一口拒绝了。

       
        晚上10点,在昌平的网吧里,我开始写稿。版面有限,我得把我知道的东西压缩再压缩。但我还是想说说老赵和狗的故事。
        传完稿,编辑小樊发短信说,看着都想哭了,每个人的背后都是故事。
     

        第二天,报纸出来。京华大篇幅写了现场,但没有采访狗的主人。新京也是现场,还跟着老百姓一起发了牢骚,质疑警察不作为。但没有人提到狗主人的故事,也没有人解释狗为什么会突然发狂。
        看到自家报纸的时候,我发现稿子也被删过了,一些细节的东西都被去了,变成了和新京京华差不多的面孔,甚至显得更干巴巴的。
        “这个姓赵的是你叔么?怎么就这么向着他呢?”值班领导问。
        “我没偏向他,我写的都是事实阿。”
        “被咬的人可怜,你怎么不写呢?”
        “狗主人这一家的故事不是更曲折么?还能解释狗为什么会性情大变。” 
        “总之,提他们家一两句就差不多了。”
         我退了一步:“价值观之类的分歧,我都无所谓了,你把路费给报销了就行了。”
         反正我知道,这又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,也许在报社大领导眼里,这个和同城报纸相比没任何优势的稿子,一点也不值那300多块钱的路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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